帶狀皰疹後神經痛：長期疼痛如何舒緩？

什麼是帶狀皰疹後神經痛 (PHN)?

帶狀皰疹後神經痛，縮寫為 PHN，是一種令人困擾的慢性疼痛狀況，它最常見的根源來自於我們俗稱的「生蛇」。當水痘帶狀皰疹病毒在人體初次感染時，會引發水痘。水痘痊癒後，病毒並未完全消失，而是潛伏在脊髓後根神經節或顱神經節中，進入休眠狀態。當人體因年老、壓力、長期熬夜、重大疾病或使用免疫抑制劑等因素導致免疫力下降時，這些潛伏的病毒便可能被重新激活。病毒會沿著神經纖維擴散到皮膚，引發劇烈的發炎反應，導致皮膚上出現帶狀分佈的水泡，這就是我們所說的「生蛇」。雖然皮膚上的水泡通常在幾週內結痂脫落而癒合，但病毒對神經系統造成的損害卻可能持續存在。

PHN 的定義，正是這種在皮疹癒合後，疼痛仍然持續超過三個月以上的狀況。這種疼痛並非單純的皮膚表面痛，而是源自受損的神經系統本身，產生異常且持續的疼痛信號。在香港這個生活節奏急促、壓力普遍較大的都市中，PHN 的發生率並不容小覷。根據香港衛生署及相關醫學研究的統計，約有 10% 至 30% 的「生蛇」患者會發展成 PHN。這個風險隨著年齡增長而顯著增加，尤其是 60 歲以上的長者，罹患 PHN 的風險更高，可能高達 50% 以上。這意味著，每三位「生蛇」的長者中，就可能有一位要承受長期的神經痛煎熬。此外，如果在「生蛇」急性期時，皮疹範圍廣泛、疼痛程度劇烈，或者患者本身患有糖尿病、慢性腎病等疾病，也會大大增加後續發展為 PHN 的機率。這種持續性的疼痛不僅影響患者的身體健康，更會對其生活品質、睡眠質素、情緒狀態乃至社交活動造成深遠的打擊，形成一個惡性循環，甚至可能誘發或加劇情緒病，故此我們必須正視這個問題。

PHN 的症狀

PHN 的症狀遠比一般的疼痛複雜且多樣，患者所描述的痛感也各不相同，但其核心特徵是疼痛在皮膚病灶癒合後仍然持續存在。這些症狀可以大致歸納為以下幾類：

持續性的疼痛

這是最常見且最折磨人的症狀之一。患者會描述疼痛區域（通常就是之前「生蛇」的部位）有一種持續不斷的灼燒感、針刺感、或撕裂般的疼痛。這種疼痛可能時輕時重，但幾乎從不間斷，像一把無形的火在皮膚底下持續燃燒，讓患者無法安寧。這種持續性的疼痛會嚴重干擾患者的日常活動，簡單如穿上衣物、蓋上被子，甚至是微風拂過皮膚，都可能引發難以忍受的劇痛。長此以往，患者會因為害怕疼痛而減少活動，進而導致肌肉萎縮和關節僵硬，更會對心理造成極大的負擔，令患者在夜間難以入睡，直接導致失眠問題。一個無法獲得優質睡眠的患者，其身體修復能力和免疫力都會下降，反過來又可能令疼痛感更加明顯，形成一個「痛-失眠-更痛」的惡性循環。

觸電般的疼痛

除了持續性的灼痛外，PHN 患者還常常會經歷一種突發性的、短暫而劇烈的疼痛，猶如被電擊一般。這種疼痛來得突然，去得也快，但瞬間的強度足以讓人嚇一跳或產生抽搐反應。它可能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發生，也可能因為某些特定的動作或觸碰而被誘發。例如，患者可能在走路時，突然感到腰部或胸部像被高壓電電到一樣，瞬間的劇痛會讓其停頓或彎下腰。這種不可預測、來去如風的觸電感，讓患者時刻處於一種緊張和恐懼的狀態，擔心下一次的疼痛何時會來襲，因此也會讓患者的心理壓力持續處於高水平。

感覺異常

感覺異常是 PHN 另一個極具特徵性的症狀，它體現了神經系統受損後的功能混亂。這包括兩種截然相反的現象：一是痛覺超敏，即原本不會引起疼痛的輕微刺激，如輕觸、穿衣、洗澡水流過皮膚，都會引發劇烈的疼痛。另一種是感覺遲鈍或麻木，即患者會覺得疼痛區域的皮膚好像隔了一層東西，感覺變得不真實，或者對冷熱溫度的感知能力下降。更為奇特的是，有些患者可能會在同一區域同時體驗到痛覺超敏和麻木感。例如，輕輕撫摸患處皮膚會引發灼痛，但用針刺時，患者又感覺不到尖銳的刺痛。這種複雜且矛盾的感覺異常，讓患者的身體感覺系統紊亂，生活體驗被徹底扭曲，同時也為診斷和治療帶來了極大的挑戰。

PHN 的治療方法

PHN 的治療是一個需要耐心和綜合策略的過程，目標並非完全消除疼痛（對於慢性神經痛而言難度極高），而是將疼痛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，改善患者的生活品質、睡眠和情緒狀態。治療方案通常分為藥物治療和非藥物治療兩大類，且常常需要兩者並行。

藥物治療

藥物治療是控制 PHN 疼痛的基石，但用藥需要專業醫生的評估和指導。

止痛藥

• 非類固醇消炎藥 (NSAIDs)：這類藥物如布洛芬、萘普生等，對於一般性的炎症和疼痛有效，但對於 PHN 這種神經性疼痛的療效通常有限。它們主要用於緩解急性期的發炎反應，但長期使用需注意對腸胃、腎臟的潛在副作用。
• 鴉片類止痛藥：如曲馬多、嗎啡等，屬於中樞性止痛藥，止痛效果強。然而，由於其具有成癮性、耐受性及可能引起便秘、嗜睡等副作用，醫生通常只會在其它治療方案無效，且疼痛極為嚴重時，短期內謹慎使用。對於需要長期治療的 PHN 患者，這並非首選，醫生會更傾向於使用專門針對神經痛的藥物。

抗癲癇藥

這是目前治療 PHN 的第一線藥物，例如加巴噴丁和普瑞巴林。它們的作用機制並非直接止痛，而是透過穩定神經細胞膜的電位，抑制神經系統中異常的、過度活躍的放電信號，從而減少疼痛衝動的傳遞。它們對於持續性的灼痛、觸電痛及痛覺超敏都有不錯的療效。用藥時，醫生通常會從低劑量開始，再根據患者的反應和耐受性逐步調整劑量，以達到最佳的止痛效果並減少頭暈、嗜睡等副作用。

抗憂鬱藥

這類藥物中的三環類抗憂鬱藥（如阿米替林）和血清素與去甲腎上腺素再吸收抑制劑（如度洛西汀、文拉法辛），也被證實對神經痛有顯著療效，同樣是 PHN 的第一線治療藥物。它們能作用於腦部和脊髓的神經傳導物質，調節疼痛信號的傳遞過程。需要注意的是，它們在此的用途是「鎮痛」，而非治療憂鬱症，即使患者沒有情緒問題，也能使用。這類藥物在晚上服用的鎮靜效果有時反而有助於改善 PHN 患者的失眠問題，可謂一舉兩得。

外用藥膏

• 辣椒膏（辣椒素貼片/藥膏）：辣椒素會刺激皮膚中的 TRPV1 受體，最初使用時會產生強烈的灼熱感，但長期使用後，會消耗掉神經末梢負責傳遞疼痛信號的物質（P物質），從而達到減輕疼痛的效果。這種治療需要耐心，因為初期的不適感可能較強。
• 利多卡因貼片：這是一種局部麻醉藥貼片，直接貼在疼痛區域，可以阻斷皮膚表層神經的信號傳導，提供局部且即時的鎮痛效果。它的全身性副作用極少，對輕中度的局部化疼痛效果良好。

非藥物治療

非藥物治療是藥物治療的重要輔助，能進一步改善患者的狀況。

• 物理治療：透過特定的伸展運動、肌肉強化訓練和姿勢矯正，可以幫助患者改善因疼痛而導致的肌肉僵硬和關節活動受限。物理治療師也會教導患者如何在不觸發疼痛的情況下進行日常活動。
• 針灸：中醫針灸透過刺激特定的穴位，被認為可以調節人體的氣血運行，疏通經絡。對於某些 PHN 患者，特別是那些對藥物反應不佳或出現副作用的人，針灸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疼痛緩解，幫助放鬆肌肉、減輕壓力。
• 神經阻斷術：透過將局部麻醉藥或類固醇注射到受影響的神經周圍，直接阻斷疼痛信號的傳遞。這種治療效果是暫時的，但可以為患者提供一個「無痛窗口期」，在此期間可以積極進行物理治療或康復鍛煉。對於特定的頑固性疼痛，也可以考慮更長效的神經射頻熱凝治療。
• 經皮神經電刺激 (TENS)：這是一種使用輕微電流通過皮膚電極來刺激神經的療法。這種電流會產生一種輕微的麻刺感，可以干擾或「麻痺」大腦對疼痛信號的接收，從而達到鎮痛效果。TENS 是一種安全、無創的治療，患者可以在醫生指導下在家中自行使用。

如何預防 PHN？

預防勝於治療，對於 PHN 這個惱人的後遺症尤其如此。預防的策略主要圍繞在兩個關鍵點：及早治療「生蛇」和接種疫苗。

及早治療生蛇

一旦發現自己出現「生蛇」的典型症狀，例如身體單側出現帶狀分佈的紅疹、水泡，並伴有灼痛、刺痛的感覺，就應立即尋求醫生的幫助。在皮疹出現的 72 小時內（俗稱黃金 72 小時）開始使用抗病毒藥物（如阿昔洛韋、伐昔洛韋或泛昔洛韋），能有效抑制病毒複製，縮短病程，減輕神經發炎症狀，從而顯著降低發展成 PHN 的風險。即使超過 72 小時，對於有水泡新發的患者，使用抗病毒藥物仍有一定益處。除了抗病毒藥物，在急性期有效控制疼痛也非常重要。醫生可能會處方適當的止痛藥或神經痛藥物，以減少病毒對神經的損傷。越早、越積極地治療急性期的「生蛇」，日後發生 PHN 的機會就越小。

注射生蛇疫苗

這是目前預防「生蛇」和 PHN 最有效的方法。目前香港市面上提供的重組帶狀皰疹疫苗（俗稱「生蛇疫苗」），其預防「生蛇」的效果高達 90% 以上，而對於預防 PHN 的效果更是接近 100%。香港衛生署建議 50 歲或以上的人士（即使他們曾經出過水痘或接種過水痘疫苗，甚至之前有過「生蛇」的經歷）接種兩劑的疫苗。對於一些免疫力低下的高危人群（如曾患白血病、接受器官移植、長期服用類固醇的患者），疫苗也能提供重要的保護。接種疫苗不僅可以有效降低患上「生蛇」的風險，即使不幸仍感染「生蛇」，其症狀也通常會較輕，發展為 PHN 的機率也大大降低。這無疑是為中老年人提供了一個強而有力的健康保障。

PHN 患者的居家護理

除了積極接受醫療治療外，PHN 患者在日常生活中做好自我護理，對於改善生活品質和輔助治療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。以下是一些重要的居家護理方向：

保持心情愉快

長期與慢性疼痛共處，精神壓力極大，很容易出現焦慮、抑鬱等負面情緒。這些情緒會進一步放大疼痛感受，形成一個痛苦的循環。因此，保持心情愉快是 PHN 患者重要的「任務」。可以透過培養一些能夠讓自己專注且愉悅的嗜好，例如聽音樂、閱讀、園藝、繪畫或與朋友輕鬆交談，來轉移對疼痛的注意力。當負面情緒襲來時，學習一些壓力管理技巧也非常有幫助，例如深呼吸練習、正念冥想等。

適度運動

雖然疼痛可能會讓患者不想活動，但長時間不動反而會導致肌肉萎縮、關節僵硬和體能下降，這對長期健康並無益處。在不會引發劇痛的前提下，進行適度的、和緩的運動，如散步、太極拳、瑜伽或水中運動是極好的選擇。運動可以促進血液循環，幫助身體分泌天然的止痛物質（腦內啡），改善情緒，並有助於睡眠品質的提升，間接緩解疼痛。

尋求心理支持

不要獨自面對痛苦。與家人、朋友坦誠溝通自己的感受和困難，讓他們了解 PHN 的真實情況，獲得他們的理解和支持至關重要。如果感覺情緒困擾嚴重，影響到日常生活，尋求專業的心理諮詢或加入病友互助小組也是很好的選擇。有研究顯示，認知行為療法對於幫助慢性疼痛患者管理疼痛、改善情緒和提升應對能力有顯著效果。心理支持就像是患者的「心藥」，能幫助他們建立對抗疾病的信心。

中醫角度看 PHN

中醫學對於 PHN 有著獨到的理解和治療方法，將其歸屬於「蛇串瘡」、「纏腰火丹」的後遺症範疇。

經絡瘀阻與疼痛

中醫認為，「不通則痛」是疼痛的基本原理。帶狀皰疹病毒侵襲人體，其病邪（濕熱、火毒）會滯留在體表的經絡上，損傷氣血。當皮疹消退後，雖然外顯的濕熱火毒已去，但病毒對經絡和氣血造成的損害卻遺留下來。這主要表現為「氣滯血瘀」和「經絡瘀阻」的狀態。氣血運行不暢，瘀滯在脈絡之中，無法正常濡養神經，導致持續的疼痛。因此，這種疼痛的特點是固定不移的刺痛、灼痛，按壓時疼痛會加重。此外，年老體弱者正氣不足，肝腎陰虛，無法濡養筋脈，也容易導致虛中夾實的疼痛，這在中醫看來，是「不榮則痛」的表現，即氣血不足、無法滋養組織所導致的疼痛。

如何透過中藥與針灸舒緩疼痛

針對 PHN 的「氣滯血瘀、經絡瘀阻」核心病機，中醫的治療原則為「活血化瘀、通絡止痛」。在治療上，中藥和針灸是兩大核心手段。

• 中藥治療：中醫師會根據患者的具體體質和症狀進行「辨證論治」。對於以氣滯血瘀為主的患者，常用處方如「血府逐瘀湯」加減，藥物包含桃仁、紅花、當歸、生地、赤芍、柴胡等，能活血化瘀、行氣止痛。對於疼痛劇烈且情緒煩躁的患者，可能兼有「肝氣鬱結」，會加入柴胡、鬱金、川楝子等疏肝理氣藥。若患者年老體弱，氣血不足，則會採用補氣養血、活血通絡並用的方法，如「黃芪桂枝五物湯」加減，既能補氣通陽，又能散寒止痛。值得一提的是，中醫治療慢性疼痛時，也會考慮到患者的整體狀況。例如，對於因疼痛而長期失眠的患者，中醫師可能會在安神的方劑中加入酸棗仁、夜交藤、合歡皮等藥物，從根源上改善睡眠，打破「痛-失眠」的惡性循環。另外，中醫也強調飲食調養，建議患者避免進食辛辣、煎炸等容易助濕生熱的食物，多食用一些具有活血化瘀作用的食物，如黑木耳、山楂等。
• 針灸治療：針灸是治療 PHN 疼痛的利器。其作用機制在於直接刺激病變區域的經絡和穴位，達到疏通經絡、運行氣血、調和陰陽的目的。醫師會根據疼痛部位進行局部取穴，例如在胸脅部的疼痛，會選取期門、章門以及相應的背部俞穴。此外，也會選用一些具有活血化瘀、鎮靜安神功效的穴位，如血海、足三里、內關、神門等。現代研究也表明，針灸能夠刺激神經系統釋放出內啡肽等天然止痛物質，並且抑制大腦中與疼痛相關的區域的活動。對於很多患者來說，針灸可以有效緩解持續性的灼痛和觸電感，而且沒有西藥的嗜睡、便秘等副作用，是一種非常安全和有效的輔助治療方法。部分患者更會採用電針或在穴位注射小劑量營養神經的藥物，以加強療效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在治療 PHN 時，並非只有皮膚病的患者才會見到效果，事實上，中醫的針灸與中藥，對於改善長期困擾病患的慢性疼痛，確實能提供一個全面且有效的治療方案。